軟預算約束：有人兜底，責任就會變形

軟預算約束：有人兜底，責任就會變形 公司裡常會看到的那些超預算專案，本來專案預算一千萬，才做到一半就已經花了八百萬。專案負責人說：“前面都花了，現在停掉不是更浪費嗎？”於是總部又批了五百萬。過了三個月，還是不行，又說：“都走到這一步了，臨門一腳，不能功虧一簣。”於是再批五百萬…… 更常見的情形是，公司和專案到最後都沒錢了，專案還是沒成。但是專案負責人報告寫得更好：「探索了路徑，積累了經驗，鍛鍊了隊伍。」 任意當花錢的人，不是最後買單的人。 ----- 「軟預算約束」最早是匈牙利經濟學家János Kornai在1989年代初提出來。他當時在研究匈牙利和南斯拉夫的國營企業，發現一個特別普遍的怪現象：「有些企業效率極其低下，年年虧損，按市場規律早該倒閉一百回了，可它們就是不死。」 查核補註：Kornai在1979年Econometrica論文已區分硬、軟預算約束，並於1986年在Kyklos以「The Soft Budget Constraint」專文發表；原文「1989年代初」有誤。 為啥呢？因為國家不會讓它們死。不管你怎麼虧，上面都會想辦法讓你活著：讓你免稅、給你低息貸款，實在不行直接給你發補貼……反正這個窟窿最終還是有人填。 預算，原本是一種硬約束。你有多少錢辦多大事，虧光了就出局。企業長期虧損說明你的業務模式有問題，你沒有在創造價值，你是在消耗價值。這樣的企業應該死掉，給能創造價值的企業騰出空間來，這才是大自然的法則。 可是如果你相信每次虧了都會有人來救你，預算對你來說就只是個軟約束。 Kornai發現，外部力量會替你填窟窿的主觀概率越高，你的預算約束就越軟。說白了就是只要你相信「真出事了總有人管」，你今天的每一個決策就都會更敢借錢、更敢冒險、更不在乎成本。 哪怕你事先發狠話說“絕不兜底”，事到臨頭，往往也會發現還是得救，於是食言。 你虧損，那是你的失敗；但如果你能把自己的虧損變成系統的問題，那就不是你的失敗，而是一種讓別人為你買單的能力。 小的失敗者被市場教育，大的失敗者教育市場。 ----- 要想充分享受軟預算約束，盡情地花別人的錢，你需要掌握兩種敘事能力。 第一種是「鬧」，也就是把自己的失敗說成所有人的麻煩 —— 「你們不給我追加預算，系統就要停。」 「你們現在讓我倒下，前面的投入就全白費了。」 「你們要是不救我，供應商會追債，員工會失業，客戶會投訴，領導也不好交代。」 這裡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道理，而是聲量，鬧得越大越好，有些事就是「按鬧分配」的。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不是因為他更餓，而是因為他讓全屋人都聽見了他的餓。 第二種是「包裝「，也就是把自己的利益說成大局的安全 —— 「我們不是一家虧損的企業，我們是關係幾萬人飯碗的支柱產業。」 「這不是產能過剩，這是保障供應鏈安全的戰略儲備。」 「我們不是要補貼，這是保護就業、保護民生、保護社會穩定。」 只要你能把「我虧了”講成“你們不救我就會出事」；把「我想要更多”講成“你們需要我繼續存在」，你的低效就成了籌碼，你的失敗就成了資歷，進而成了下一輪資源申請書。 那些老老實實量入為出、出了事兒自己扛的人，可就都成了沒有系統重要性的邊緣人。 ----- 宏大敘事最怕算賬。一句「誰出錢?」能幫你看清楚很多事情。 “穩定”、“就業”、“民生”、“產業鏈安全”、“系統性風險”……這些的確都是重要的，但這些都沒有明確的受益人和責任人。每當有人談論這些大詞兒的時候，你就要警惕了，他是準備花別人的錢。 #萬維鋼現代思維工具100講 ---- 羅賓小弟：「怎麼識別一個負責任的創業者，其中一個就是看他提出來的預算，營收達成率、費用達成率；很多情況下，業務比預期難推展，營收沒達標，但是營運費用卻很容易超標，結果就是虧損比預期更大，接著就會要進入募資，但募資考驗就是看之前畫餅的達成性。創業家要注意自己的reputation、自己的record，才不會讓自己陷入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