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模式:像投資經理一樣做資本招商
導讀
蔡鈺拆解合肥的資本招商打法。京東方落戶時合肥托底175億,面對夏普攪局乾脆兩個都接、逼退夏普;同時押注液晶與電漿,對沖技術路線風險。之後接續出手長鑫、兆易創新,又以70億投蔚來——成立蔚來中國合資公司,附上4200億營收對賭、60個月IPO與明確的退出機制。背後是一套產業主線思維:抄底「落魄秀才」式的優質資產,招商團隊像投資經理一樣做盡調。Robin在開頭借題發揮:台灣的高雄、台中、桃園都可以借鏡,城市發展要先回答「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去哪、我怎麼去」四個問題。
重點
- 合肥托底京東方175億,夏普攪局就兩個都接、逼退夏普
- 液晶加電漿對沖路線風險,長鑫、兆易創新、蔚來接續出手
- 蔚來案70億附4200億營收對賭與退出機制,招商像投資
- Robin:台灣城市可借鏡,先答我是誰、在哪、去哪、怎麼去

原貼文全文
本文是講有中國最強風投城市之稱的合肥,透過精準的眼光、大膽的投資布局,造就合肥的快速成長。
羅賓小弟是覺得可以給台灣城市借鏡,台灣靠著半導體成功發跡的是城市就是新竹,其他城市如高雄、台中、桃園,其實都可以很大程度借鏡中國城市發展產業的企圖心,找個專業創業投資/私募股權投資團隊協助發展布局。
羅賓小弟,幾個問題想清楚,「我是誰」、「我現在在哪裡」、「我未來要去哪裡」、「我應該怎麼去」,透過投資布局、加速核心重點產業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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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是過去十年當中,中國發展最快的城市之一。合肥已經是世界最大平板顯示基地、存儲產業基地、中國聲谷(AI)這樣的科技產業底子。甚至是中國第一款量子計算機操作系統「本源司南」,也剛剛被合肥一家科技公司給研發出來。
合肥能夠快速發展,背後有兩個獨到的稟賦:
一個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就在合肥,是本地發展的技術後院,
另一個是合肥市政府在產業投資方面非常積極。
網路上評論,中國最牛逼的創業投資機構其實是合肥市政府,2009年,拿出全市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賭面板,投了京東方,最後賺了100多億;2011年又拿出100多億賭半導體,投了長鑫/兆易創新,贏了,上市估計浮贏超過1000億;2019年,又拿出100億賭新能源,投蔚來,結果大眾汽車新能源板塊落地合肥……
合肥市政府的產業發展策略里有一個反覆出現的關鍵詞:投資。
這是合肥發展模式裡比較不一樣的地方。傳統城市招商引資,一般是政府給地、給貸款、給稅收優惠,即便是上海在2019年吸引TESLA進駐都還是沿用這個模式。
合肥從2000年代開始,就已經在嘗試資本化招商了,政府先成立市場化運作的產業投資基金,去投資自己規劃的戰略性產業,用資本吸引它們來合肥落戶,等發展起來了再賣股獲利,接著再去市場上尋找那些符合合肥產業主線的,被市場低估的公司。
從合肥市政府在2009年引入京東方的故事,體現合肥市政府的決策思路裡很像創業投資機構的那部分。
2006年,合肥確定了自己的產業方向是「工業立市」,也就是發展城市的工業化。不是互聯網,也不是旅遊,也不是文創,而是工業。
合肥有很雄厚的科教資源,中科大、安徽大學等等幾十所高校都在合肥,但沒有工業基礎,所以高校就算有科技資源也會外流,合肥就錯過了。再一個,按照規律,沿海城市的工業肯定要往低成本的內陸轉移的,誰先做好了準備誰就能接得住。
於是,合肥去拉了格力、長虹、美的這樣的企業到合肥來投產,給他們做上下游配套,逐漸在本地就把家電產業族群做起來,合肥也就成為了中國三大家電基地之一,跟順德和青島並列。
合肥做家電產業的過程當中碰到一個痛點:冰箱、洗衣機、空調這些大家電都很好做配套,產業配套率能夠做到60%-70%,也就是六七成的零件在合肥當地都能配齊,但是液晶電視的上下游只能把配套率做到30%。因為在當時,中國企業不掌握液晶顯示屏的核心技術,全國9成以上的液晶屏都得從境外進口。
2008年一個契機產生,中國當時最有潛力的液晶屏製造商京東方,正在計劃建設第6代生產線。建這樣一條6代線至少需要175億人民幣投資,京東方自己拿不出這麽多錢,想要找地方政府合作。
當時的京東方剛剛證明了自己的技術能力,在2007年結束了虧損,實現了7億元的凈利潤,這給了它信心在2008年為下一個階段進行重大布局。但是緊接著2008年,它又受到了全球金融危機影響,2008年虧了8個億。市場就不免疑心,京東方07年的盈利是運氣,不是實力。
但合肥沒有猶豫這些,馬上就撲過去了。京東方當時主要在考慮深圳,應邀來合肥考察的時候並沒有太當回事,但京東方一到合肥就被打動了:因為合肥政府說,廠址的土地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而且我還有備選方案,深圳能給你多少,合肥就給你多少。
合肥政府還承諾說,除了土地、能源這些政策性支持,這個項目需要的175億元,合肥會完全托底。合肥政府先期先投入60個億,戰略投資者投30億,如果剩下的85個億京東方自己解決得不順利,合肥市政府也來負責解決。
當時京東方的這個六代線的項目非常地耗電,合肥市還花6個月光速建好了一座110千伏的變電站,專門給京東方使用。
那合肥市是財大氣粗嗎?並不是,當時合肥一年的財政收入也才300億,為了接京東方這個項目,合肥市政府甚至把地鐵項目都暫停了,甚至當年還有官員透露說:「為了項目能上馬,合肥做好了拿出一年財政收入的80%來投資的準備。」
合肥市政府展露出了給自己定義問題的能力,和強烈的地方主導意識。合肥要做的是工業立市,不是什麽好要什麽,而是缺什麽補什麽。創意產業好不好?好,但不是合肥產業版圖的缺口。液晶面板才是缺口,花大價錢也得說服京東方過來。合肥不但要地方上有就業、有稅收,而且更要掌握自己的產業布局主線。這樣的思維方式確實很像大型產業資本。
為了給核心產業補核心缺口,合肥市政府也展露了很強的風險偏好,這也很像投資機構。合肥的產業版圖缺京東方,市場上其他選項也不多,那就是承諾給它托底也得把它請來。
關於合肥招攬京東方的這段故事,北大的路風教授有一本著作叫《光變:一個企業及其工業史》,還記錄了一段非常戲劇性的插曲:合肥市政府和京東方情投意合正要坐下來談細節的時候,京東方的日本對手夏普過來攪局了。夏普來找合肥說,京東方的技術不行,你應該跟我合作。
夏普是真的也要合作嗎?未必。它其實是為了攔截京東方成長為自己的對手,並不是真心要把自己的核心價值鏈建在合肥。早在2004年,夏普就用同樣的話術,在深圳和上海攪黃過京東方建6代線的計劃 ,但等到趕走了京東方,夏普就找理由毀約,也一走了之。
但在當時客觀上,夏普的技術實力確實高於京東方。這對當時的合肥市政府來說也是巨大誘惑,也不能預判對方是惡意攪局,這個誘惑很難抗拒。
合肥市政府內部達成了一個極有魄力的決定:京東方和夏普兩個項目都接,都幹。
為什麽說這個決定有魄力呢?因為那一年,合肥市的財政收入也才300億。而光是京東方一個項目就托底175億了。如果夏普也要求合肥市政府大資金投入,那是多大的財政壓力?
但這個決定一做,夏普也馬上意識到自己阻止不了京東方在合肥落地,很快也就撤了。合肥市政府的壓力也就解了。
總之,這樣一番決心之下,到了2010年,京東方在合肥的6代線投產,結束了中國大尺寸液晶面板全部依賴進口的局面,有了液晶面板產能的支撐,合肥的家電產業也在2011年規模突破了千億,合肥從此超過了青島、順德,成為中國最大的家電生產基地。
2011年之後,合肥國資也開始陸續退出京東方的項目,通過退出累計獲得的收益超過了150億元。但他們雙方的關係也沒有因此結束,京東方在合肥站穩腳跟之後還在不斷地反哺合肥,到2017年京東方在合肥的投資就已經超過了1000億,不光投生產線,還把合肥的智能製造工廠和數字醫院也帶起來了。
另外,合肥當初引進京東方,是為了補彩電產業鏈的缺口。但在當初,電視機屏幕未來往哪個方向發展,市場是有兩個參考答案的,一個是京東方所代表的液晶面板,另一個是電漿顯示技術。所以在當時,合肥市政府在盛情邀請京東方來之後,也在2009年對長虹的等電漿電視生產線敞開了大門。這就是合肥市政府的後手。
雖然到了2011年,合肥國資就也退出了長虹這個項目,隨後等電漿顯示屏幕也退出了產業歷史,但仍然能從合肥市政府的決策裡看到產業主導意識和對沖風險意識:合肥要的是彩電產業鏈的完整性,所以兩個技術方向我都賭一賭,無論誰輸誰贏,合肥的產業布局都是完整的。
這樣的思路和操作方式,絕對值得寫進中國地方產業發展史。
合肥市政府通過投資京東方確認了一種策略:尋找戰略產業鏈條的薄弱環節,尋找有技術潛力的企業苗子,在它虛弱的時候對它釋放誠意。
合肥做成了最大的家電產業基地,而中國的家電行業很快開始往智能家電和數碼電子行業拓展了。合肥也逐漸扶持出了100多家集成電路企業。這個過程中,合肥就又下了一次重注,孵化公司替中國做出了一種名叫「DRAM」的內存芯片產品,實現了中國市場從0到1的突破。也因為這個突破,合肥本地的半導體產業規模在2021年基本上能達到1000億了。
合肥政府看到未來電動車趨勢,更在2020年投資蔚來。
投資蔚來
2020年很多人知道,合肥在造車新勢力蔚來資金鏈最緊張的時候,出手投資了它70億,這筆投資讓蔚來創始人李斌後來感嘆說,是合肥讓蔚來走出了ICU。
而這一筆投資跟當年的京東方比起來,合肥市政府展露了更多的控場能力。有些細節考慮得實在是非常專業、非常老道。
首先,蔚來汽車在2018年已經在紐交所上市了。而合肥市政府的產業基金是境內的人民幣基金,沒法投一家美國上市公司。於是2020年,合肥市政府跟蔚來合作的時候,是要蔚來成立一家新公司叫「蔚來中國」,要求已經上市的蔚來汽車拿到錢之後一年內把中國資產和業務注入到這個蔚來中國。
也就是說,蔚來中國相當於是蔚來汽車和合肥市政府在中國的「合資企業」。既然叫蔚來中國,合肥市政府就要求,蔚來要把中國總部、研發基地和第二生產基地都落到合肥來。還要蔚來幫著合肥本地打造智能電動汽車產業集群。
其次,合肥市政府還要求說,蔚來中國2020年至2025年總營收要達到4200億元,總稅收不能低於78億元。
第三,蔚來中國要在拿到1期投資之後的60個月內完成IPO,而且上市地點還要經過全體股東認可。
這是要求蔚來中國上市,而不是指已經在美國上市的蔚來汽車。上市地點要經過股東確認,這意思也很清楚:你要在境內上市,合肥的國有資本才方便退出。
這是把投資的回本時間和退出機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除了這些,雙方還有很多的細節約定,比如創始人不能套現走人,蔚來中國拿到投資之後不能連續兩年汽車交付量低於2萬輛等等。這些約定你掃一眼就會覺得,這個投資團隊,經驗老道。
而這些老道的投資能力,合肥是在過去十多年的一筆一筆投資裡積累下來的。
2018年的合肥《重點產業招商指南》裡,合肥列了18個重點發展產業:新型顯示、集成電路、軟件、語音及人工智能等等,每個產業的發展趨勢、產業鏈情況、到哪招商、重點去溝通哪些企業,都寫得非常專業。
合肥招商隊的成員一年有200天在全國跑項目,有的招商員去考察企業,看完廠房和設備以後能直接報價說,你這項目的投資額是3800萬元,這把企業負責人驚到了,因為這個項目的實際投資額是3700多萬。
合肥的招商團隊,很多見一次面就直奔主題聊到痛點和需求,讓對方感覺你對行業了解極深。合肥市政府投資思維的體現,他們是像訓練投資經理一樣在培養自己的招商團隊。
用這樣的能力去對接蔚來的時候,招商團隊對造車新勢力、對新能源汽車的中國產業規劃、乃至對全球的風口都已經能夠有清晰的計算。
所以合肥市政府投完蔚來之後,接下來的一年發生的事。2020年,新能源汽車成了最熱的風口產業,蔚來在美國的上市公司,也成了資本市場贏家。按照帳面價值算,合肥這筆70億的投資賺了有1000億。這期間,合肥也攢出了50多個新能源汽車重大項目,江淮、大眾國軒高科這樣的電動車上下游企業也來了120多家,整車、關鍵零部件、應用和配套企業合肥現在全都有了。
進入2021年,合肥又投了另外一家不太受市場待見的造車新勢力叫「零跑汽車」,拉它來合肥建廠。有消息說,零跑汽車也在籌備科創板的IPO了。
合肥市政府的投行思路
合肥市政府有強烈的振興本地產業的意識,而它的行動方式又代表了另外一種地方政府流派:資本化招商。
它在招商過程當中不斷地展露了這樣一些特點:
首先是產業布局意識:投資是為了完整戰略產業版圖。不但要拉動稅收和就業,而且要讓工業價值鏈在本地紮根,挪不走。
其次是抄底能力:合肥市政府偏愛在走投無路的公司裡掘金。合肥在當年沒有北上廣深那樣的吸引力,那就不盯金榜題名的狀元,而去關心有潛力的落魄秀才。
再來是風險偏好與對賭意識:合肥市政府願意下重注,但同時會去投資競爭力互補的多個選手,並且簽對賭協議來保證國有資產的安全性。
一個地方政府,怎麽把普普通通的區域經濟給發展起來?前面這些,都是合肥市政府的答題思路裡讓外界感覺很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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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 #蔡鈺商業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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